“我爸太屎了！他是一个很小气的人，北京话叫抠门，手指头抠着打那心里的小算盘。都听人家说我长的像我爸，我不以为然，对着镜子看，端详来端详去也找不出他那股农民味，还有他独特的怀疑目光，说他农民倒是诬陷农民不单纯。他那是一股子土劲——心里面顽固不化。我的父亲的肖像简直就是野山林松树上蹲着的一只猴；出神的盯着画面右边的远方，夜空上还得有一轮圆月，照的他浑身棕毛闪着白光。

  李晴川对他爸最早的印象是他爸和他妈抢他，在门口，是他妈家。姥爷脑血管病一直住院，姥姥在医院陪。听说家里还有个老阿姨，但已经记不得了。我在门缝里被拽来拽去。我爸一使劲，把我夹在胳膊底下三下五除二跑出楼，骑着自行车直奔我奶奶家。我在自行车后座上哇哇的哭，倒也没什么理由，就是被他们的大吵大闹给惊了。其实奶奶家和姥姥家离的不远，骑车十分钟。我当时肯定想我妈应该很快就来接我了，至多明天。

  可事非所想。我被抱走后我妈坐在家里沙发上不住流眼泪儿，紫了半边脸，眼镜也不知道掉哪去了。老阿姨上来安慰，我妈哭着说一定要要回孩子，丈夫就当死了，儿子不能不要。老阿姨连忙说，那也得等你妈回来呀！我妈想想也对，但还是止不住哭，疼呀！

  心上的，身上的疼都有。等了我姥姥回来都骂我爸不是人，来回交涉，打电话给爷爷奶奶，大家都觉得我爸不对。但结果还是没用，多方压力也动不了我爸的蛮横。我妈也怕了他，不敢和他打照面。

  三岁到五岁李晴川和他爸一起住了三年。凭良心说，李晴川觉得过的不错。虽然吃的不好；至多是有碗糖粥家里做的炸酱面几盘饺子，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小炒儿这类讲究。但是奶奶家楼前有座大花园，四个口字拼在一起组成一个大正方形，春夏秋冬都能在里面找到好玩儿的；什么挖沙子修水沟呀、捉虫子呀、探险呀，零零总总好多可玩的。而且附近的楼还住着好多小朋友，那可玩的就多了。夏夜里散伙儿回家总有一个人吓唬大家大喊：鬼来啦！小孩就四散奔逃飞跑回家里。后来有人上了幼儿园，在园里学了新知，有小孩开始说世界上根本没有鬼，大家一致赞同，随声附和，仿佛壮了胆儿。但走到自家黑咕隆咚的楼道前都大喊着冲回自己家门口。

  有时候周末我爸带我出去玩，去公园。我爸是老一辈北京知青，公园那些后门他都门儿清。我们就经常从大片大片的树林子骑着自行车穿过麦地，穿过渔溏，穿过小村儿近到圆明园。到了圆明园看到一片大湖很是高兴，和我爸绕着湖溜达，用带的军用铁水壶咕咚咕咚喝糖水。很多年之后买票从啥都没有的大门穿过柏油路近圆明园时，就怎么着也来不了感觉。

  那个时候我很怀念。

  上幼儿园总盼着上小学，知道小学生中午能回家很是羡慕。于是在大班一天天的数着上小学的日子。上了小学我回了姥姥家，和妈妈一起住。听说是我爸觉得太累：管孩子真不是轻省活。所以我很顺利的回到了我妈身边儿。吃到了好吃的。但是这边没有好多小朋友。中午也不让我出去疯跑，未免有点失落。

  自从我住在我妈这边儿我爸就开始不管我，每年给个学费就得。到了初中二年纪整天逃学，最后不上了了事，我爸是彻底不理我了。一分不给。号称：饿死他。不给饭吃就知道学了。

  整个儿一傻逼。我心想。

  之后我学音乐，李晴川他爸就纯粹觉得这是一玩意儿，下三滥干的，养不活自己。这孩子人生观不行，不争气。遇上老同学就这么说。生怕别人以为他赞同自己儿子这种行径。

  有两年我常去看他，想得到我爸的认同，这么多年他也有点变化吧。所以时不时给他弹弹琴。

  李晴川二十岁那年的一天，是春节，去看他爸。奶奶不在家，爷爷去年底去世了奶奶就和她二姐出去散心了。

  我爸和我唠完家常计划好的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说：这个麻烦你带过去给你妈。我还挺高兴，既然这么客气，那我也爽快答应。临走时给二百块大字儿压岁钱。现在看那是最后一次给我钱。

   文件是他们单位的房屋补贴基金的合同。大致意思是我爸我妈有房住不要房了，要钱就得。需要我妈单位盖章证明。拿回去我妈看了一眼：这时候想着我们了。

  三天后我拿着盖章签字的文件给了我爸，他很是高兴地说：这么快就办完了？还让你给送来了。他以为是我妈送来。她才不想见你呢，来了就给人张臭脸。我心里想。

  过几天我奶奶旅游回来我去看她，和她聊了一会儿我爸叫我。你这么多年这样以后想怎么办呀？妈的，车轱辘话。我心里骂。几年前他这么说我还真往心里去，觉得自己弹琴不够刻苦，以后没饭吃过惨淡一辈子。自己过苦日子还连累女朋友、家里人。每次听完他教训都回家闷头练琴，怎么练都觉得前途一片黑暗。后来明白了，丫就是怕我长大了管他要钱。弄他个晚节不保。想让我学个普通玩意儿自己走上社会泥潭混饭吃。这其实倒没什么，李晴川认为这是人之常情，谁也不想别人给自己找事儿。可他发现他爹就是看不起他，认为生这小狗崽子必定没出息，不如他抱着那俩钱儿实在。

  恍惚中他爸已经说完，拿出张纸放在桌上。你把这签了，老头子指着桌上的东西拿着笔冲他吆喝。这什么呀？我问。你说你哪年能独立吧！我再给你两年钱，一年八千、一年一万我就给你一年一万。之后一分不给！一万？学费一年还要两万呢。我妈出多少你出多少。我心想。去你的吧。

  两天后，他来我家找我妈闹离婚。那么多年分居你丫怎么不离。哦！就等着你房屋补贴那三十万大子儿到呢吧？刚拿到钱马上就和你儿子划清界限，生怕有人惦记着你那血汗钱。杂碎！把我们都当破包袱扔了了事！

  我看他在那拿着离婚协议书气的说不出话。半天骂出一句：你丫太下作了！

  我爸出门前恨恨盯着我：你记住，你会付出代价的！

    老李，你丫太屎了！”

  -------这三年前写的，之后还有很多平淡的东西，真的好；再看，确每次都被击中。

  把别人的东西搁这儿来，总有些不妥；不过，于纯粹崇拜之情，也没什么关系罢。